【嚴壽澂】以內丹術爲功于六合——儒宗王船山與找九宮格共享空間羽士閔一得




以內丹術爲功于六合
——儒宗王船山與羽士閔一得
作者:嚴壽澂
來源:作者惠賜《儒家郵報》
時間: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3月3日
 
 

    撮要:儒家本以學做人爲教;學做人,必當治心。身心相連,心氣相使,惟心氣兼治,始能變化氣質,堂堂做人。宋、明儒有取于內丹家調息之術者,以此。內丹家旨在生命雙修,煉神還虛,即悟元子劉一明所謂“修天賦之性,以化氣質之性;修道氣之命,以轉天數之命”。若所欲化所欲轉之性與命,不限于一己之小我,而推擴及于人間世,甚至全宇宙,即王船山所謂相天,閔一得所謂醫世也。船山爲儒宗,一得乃羽士,時間相距百余年,而皆主以內丹術爲功于六合,其所祈向所經驗者,頗有類于基督教傳統中之冥契主義(mysticism)。然二人雖同有冥契經驗,其內容終究殊異。船山之終極關懷,不在一己之獲救,而在人類全體之福祉,此其所以爲儒宗也。

   關鍵詞:內丹術 王船山 閔一得  相天  醫世 冥契主義 

 

    一、內丹術與治心

      晚世學界奇才劉鑒泉(咸炘),于平易近國丁卯己巳間成〈三進〉一文,云:“漢以后儒者之學凡三變:漢唐儒者止于粗跡,至宋始知反本而兼取老莊、佛氏,至明更求靜處之實得而通丹家、合三教,皆求之愈切,進之愈深,每變而益進者也。”“每變益進”的緣由是:儒家教人爲學,本是“學爲人”,而“人之所以爲人者,心也”。漢唐儒者,“限儒學于小德細行、文章軌制,甚且諱言靜,諱言心”。但是須知,儒學“固不止五教八德”,其所謂仁,“固非僅愛人之行”,“一切問題之根”在于心性。宋儒有見于此,“故尋求來源根基”。此爲儒學之一進。欲求本體而“惟恃萬念百行之檢束,則亦如醫病者之不究病原,不培元氣,而但頭痛醫頭腳痛醫腳,必不克不及致”,于是學者不得不著重心性。此爲二進。本體雖或可乍見,但是所得終究不克不及耐久,欲求耐久,“必使撓亂之者皆不克不及撓亂”。此乃“治心者最要之問題,不克不及防止之問題”。人的行爲,當然是“本于心”,但是“本于知識者淺而力小,本于情義者深而力年夜”。情義則“與心理相關”,“身心相連,心氣相使”。于是不得不兼取內丹家調息之術,心氣兼治,以成變化氣質之功。此爲三進。宋儒朱子、饒雙峰(魯),已從事丹家調息之功。至明儒,則王龍谿(畿)、唐荊川(順之)、羅念庵(洪先)諸人,皆有得于丹道,“從此遂風行會通三教之說。”[1]

     王船山明亡后僻居窮山四十余年,不薙發,不換衣,明知恢復無看,仍堅守氣節,志不少衰,以漢衣冠終其身,并世殆無第二人。其所以能這般,在于堅信,人能以一己清醇的神氣爲功于六合(即所謂相天)。此一崇奉的預設是人的才性不滅,亦即平生的作爲,隨魂氣散歸太虛而長留于天壤間;其所舞蹈場地用工夫,則年夜有得于內丹家生命雙修之術。[2]清中葉全真道龍門派第十一代傳人閔一得(小艮)有“三尼醫世”說(所謂三尼,乃指仲尼、牟尼、青尼,即孔子、釋迦、老子),以爲六合間種種戾氣皆可轉移于人事,有道者則能以“三尼”相傳的內修之法,打消戾氣,轉移天心,從而“醫世”。[3]王、閔二人,一爲儒宗,一爲羽士,殊途而同歸,從中可見儒、道之相通。相通的鈐轄,正在于心氣兼治的內丹之術。

    japan(日本)學者三浦國雄以爲,中國文明的出發點,就年夜體而論,乃是人間甚至生物的基礎欲看。以儒家爲例,其教義的底蘊爲親子情愛,特別是子對親的心意,即所謂孝,并將此天然實感擴充而及于全國的他者。道教則從生物的天性出發,以求生愿看爲基礎,企求長家教壽甚至不逝世,于是出現了各種養生之方以及由此而生的仙人術。凡此種種方術,法國漢學家馬伯樂(Henri Maspero)稱之爲“心理的實踐”。大體可分爲:食餌法的實踐(服餌)、私密空間呼吸法的實踐(服氣、行氣)、體操的實踐(導引)、性的實踐(房中)、煉金術的實踐(金丹)。五者彼此關聯,其操縱不過乎氣的集聚。[4]到了唐代,如劉鑒泉(咸炘)所謂,“道教諸名師,皆明藥之非草,長生之非形軀,不言白日升天矣”。[5]于是服食外藥(外丹)之風衰而調息內煉之術盛。[6]蒙文通以爲:“道家自齊、梁而后,已受佛法影響,以不生不逝世言長生”,“以三一爲宗,而歸于神與道合,神與道合則不生不逝世”。[7]對上清道及內丹術深有研討的法國學者Isabell Robinet指出,內丹與金丹、服餌及各種導引、行氣之術有一個最基礎的差別,即內丹術絕不尋求不逝世藥或金丹之類的特別物質,而是尋覓使個體得以更生之法,其依據則是個體與宇宙在源頭上本是合一,內丹家于是特重對于萬物原初狀態的玄想。[8]此原初狀態,便是所謂道。

    與閔一得同爲龍門派第十一代徒裔的悟元子劉一明,著有《棲云山悟元子修真辯難前后編》,于三教合一的內煉之術分析精詳,以爲所謂道,便是“後天生物之祖氣”。此“祖氣”無抽像可得,“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搏之不得,包羅六合,生養萬物,其年夜無外,其小無內,在儒則名曰太極,在道則名曰金丹,在釋則舞蹈教室名曰圓覺,本無名字,強名曰道”,“擬之則非,議之則掉,無形無象,不色不空,不有不無。若著色空有無之際,則非道矣”。閔一得對此,深表贊同,曰:“道之本體,和盤托出,則此金丹年夜道,學者知所從事矣。”[9]按:蒙文通所謂“神與道合”,恰是指此。

    張伯端《悟真篇》卷中七絕之十三云:
    
    道自虛無生一氣,便從一氣產陰陽。
    陰陽再分解三體,聚會場地三體更生萬物昌。

    王沐師長教師解釋說,虛無“又稱‘天然’,又稱‘未見氣’,即道教所稱元始之無瑜伽教室極,又稱曰‘無’”。所謂三體,“在宇宙爲六合人,在修養爲精氣神”。[10]按:所謂虛無、天然、未見氣,便是前述“後天生物之祖氣”。此乃“後天氣”,故又稱“炁”,以與陰陽既分之后的“后天氣”相區別。由太極後天一氣而分陰陽,成萬物,是所謂順行。內丹家所謂丹法,則是“逆行”:將三(精氣神)歸二(陰陽),“即煉精化炁”;“二歸一,即煉炁化神”;“一歸無,即煉神還虛”。[11]到了“煉神還虛”,那即是“神與道合”了。

      太極未分的一氣之中,本含陰陽;而陰陽既分、形質既成之后,一氣仍貫注于此中。故劉一明云:“後天陰陽以氣言,后天陰陽以質言。後天陰陽,太極中所含之陰陽;后天陰陽,太極中生出之陰陽。金丹年夜道,取其氣而不取其質,于后天返後天,故曰後天年夜道。”人有生之初,太極元氣或“後天祖氣”落于此中,此即所謂元精元氣元神。經由此元精元氣元神,可以前往“後天年夜道”,是謂“還丹”。故劉一明曰:“後天一破,生出后天陰陽,而后天陰陽,一動一靜,此中又生後天。至人于此后天中,采取所生一點後天之氣,逆而返之,復全太極之體,故曰還丹。”[12]“還丹”之所以能夠,在于人能體認到身中所含“一點後天之氣”,并個人空間能用功夫還于“太極之體”。人身中所含的“後天氣”,即是“性”。此“性”自後天太極而來,猶如天所命,在此意義上又可稱爲“命”。宋以后理學家所謂天理,即包括于此“性”或“命”之中。故劉一明曰:“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,氣以成形,而理亦具。氣即命,理即性。氣不離理,理不離氣,即性不離命,命不離性,焉得有性無命。”命既自天而降,故可曰“後天”;性則是人中之天,故曰“后天”。劉一明于是又說:“命屬後天,性屬后天。人自後天之氣掉散,于命有虧。若執一己而修,則所修者空性;若執一身而修,則所修者濁物。縱能保的現在之氣而不掉,焉能攝得已掉之氣而復還?必用他家不逝世之方者,所以招攝其已掉之氣數耳。”[13]按:若惟知尋求本體(修性)而不知培養元氣(修命),則性托于虛,焉能實有所得?若惟知導引行氣以養命(修命),而不知若何認識後天太極之體(修性),則衹能保攝身內之氣不掉,焉能由后天返于後天,神與道合?全真道之所以主張必須生命雙修者,緣由即在于此。

      所謂他家不逝世方,恰是《悟真篇》所謂“道自虛無生一氣”之“氣”,乃“後天生物之祖氣:,既非”后天呼吸之氣“,亦非後天之“元精元氣元神”。劉一明釋曰:

    後天之氣,爲生物之祖氣,乃自虛無中來,爲萬象之主、六合之宗,無形無象,無聲無臭,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搏之不得。然雖無形,而能生形;無象,而能生象。以言其神,爲不神之神;以言其氣,爲真一之氣;以言其精,爲真一之精。別名真種,別名金丹,別名他家不逝世方,非后天呼吸氣、思慮神、交感精可比,亦非元精、元氣、元神可同。

    此氣“歷萬劫而不壞,超羣類而獨尊,存亡不拘,有無不立,爲后天精氣神之最基礎,爲後天精氣神之主宰,甚至陽之物、天上之寳”。[14]按:劉一明又云:“后天之精,交感之精;后天之氣,呼吸之氣;后天之神,思慮之神。三物無形有象,生身以后之物。”此乃“后天精氣神”。至于“元精元氣元神”,劉氏解釋說:

    精氣神而曰元,是本來之物。人未有此身,先有此物。既有此物,而后無形生形,無質生質,乃是怙恃未交之前而來者。方交之時,父精未施,母血未包,情合意投,此中杳冥有物,隔礙潛通,混而爲一,氤氳不散。既而精泄血受,精血相融,包此一點真。變化成形,已有精氣寓于形內,雖名爲三,其實是一。一者,混元之氣;三者,分靈之謂。一是體,三是用。蓋混元之體,純一不雜爲精,融通血脈爲氣,虛靈活動爲神。三而一,一而三。所謂上藥三品者,用也;所謂具足圓成者,體也。不得言三,亦不得言一。學人多不知三而是一,一而是三,或抱元守一,而落于著空;或煉藥三品,而掉于執相。著空執相,皆非還元妙理。還元者,即還元精元氣元神也。若欲修道,先要知的此三物在混元中潛躲;離乎混元,便非後天精氣神本體;掉卻本體,不是元物。[15]

 

所言甚為明白清楚。“還元精元氣元神”,以與混元之體合而爲一,恰是所謂煉神還虛,亦即前述Robinet所說,使個體得以更生之法,是謂內丹術之極致。

    內丹家既強調生命雙修,于是亦區別“天賦之性”與“氣質之性”,與儒家相通。劉一明論“真假生命”云:
    
    性有天賦之性,有氣質之性;命有天數之命,有道氣之命。天賦之性,知己良能,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;氣質之性,賢愚智不肖、秉氣清濁邪正不等者聚會場地也。天數之命,夭壽窮通、富貴困亨、長短紛歧者也;道氣之命,剛健純粹、齊平生逝世、長時長存、六合不違陰陽不拘者也。天賦之性爲真,氣質之性爲假;道氣之命爲真,天數之命爲假。真者後天之物,假者后天之物;後天在陰陽之外,后天在陰陽之中。此真假分歧,生命有異。修道者,若知修天賦之性,以化氣質之性;修道氣之命,以轉天數之命;瑜伽教室生命之道得矣。
    
    閩一得對此說年夜爲贊賞,以爲“一切生命,蓋已和盤托出”,“非下數十年苦功”者不克不及道。[16]此中“修道氣之命,以轉天數之命”一語,最堪留心。若所欲“化”的“氣質之性”與所欲“轉”的“天數之命”不限于一己的小我范圍,而是推擴及于人間世,甚至整個宇宙,即是“醫世”與“相天”了。

     二、王船山“相天”之道

    全真道以盡心窮理爲性功,調息煉氣爲命功,知行并進,一治心,一治身,二者如車之兩輪,不成或缺,故曰生命雙修,下手處則在“心息相依”。明代廬山隱士萬尚父有《聽心齋客問》,論心息相依云:“心依著事物已久,一旦離境,不克不及自立。所以用調息功夫,拴系此心,使心息相依。‘調’字亦不是意圖,只是一呼一吸牽掛捆紮耳。誠意離境,則無人無我,更無息可調,只綿綿若存。久之,天然純熟。”[17]此一“綿綿若存”的境界,便是所謂真息。王龍谿于調息功夫深有所得,說道:
    
    自今言之,干屬心,坤屬身;心是神,身是氣。身心兩事,即火即藥。元神元氣,謂之藥物;神氣往來,謂之火候。神專一則自能直遂,性宗也;氣翕聚則自能發散,命宗也。真息者,動靜之幾,生命合一之宗也。一切藥物老嫩,浮沉火候,文武進退,皆于真息中求之。“年夜生”云者,神之馭氣也;“廣生”云者,氣之攝神也。六合四時日月有所不克不及違焉。不求養生,而所養在此中,是之謂至德。盡萬卷丹經,有能出此者乎?[18]
    
    又指出,調息與致知,工夫本是不貳:
    
    調息與數息分歧:數息有興趣,調瑜伽教室息無意。綿綿密密,若存若亡,息之收支,心亦隨之。息調則神自返,神返則息自定,心息相依,水火自交,謂之息息歸根,進道之初機也。然非致知之外還有此一段工夫,只于靜中指出機竅,令可行持。此機竅非臟腑身心見成之物,亦非外此別有他求。棲心無寄,天然玄會,慌惚之中,可以默識。要之,“無中生有”一言盡之。愚蠢得之,可以立躋圣地,非止衛生之經,圣道亦不過此。[19]
    
    所謂生命雙修,這兩段話是極好的歸納綜合。明以后儒道互攝,甚至會通三教的趨勢,即此可見。
    
    王船山排擠佛老,不遺余力,但是頗有取于內丹之術。其《楚辭通釋·遠游》釋“軒轅不成攀附兮,吾將從王喬而娛戲”云:“仙術紛歧,其比來理者,爲煉性保命,王喬之術出于此,如下文所詳言者,蓋所謂年夜還,一曰金液還丹是也。”釋“保神明之清澄兮,精氣進而麤穢除”云:“精氣,後天之氣,胎息之本也。麤穢,后天之氣,妄念狂爲之所自生。凝精以除穢,所謂鑄劍也。”釋“見王子而宿之兮,審壹氣之和德”云:“見王子,謂服王喬之教也。宿,與肅通,敬問也。壹氣,老子所謂專氣。東魂、西魄、南神、北期、中心意,皆含後天氣以存,合同而致一,則與太和長久之德合,所謂‘三五’也。審者,揀旁門而專求王喬之妙旨。”其子王敔案語曰:“三五,即〈河圖〉中宮之數。道書云:‘東三南二還成五,北一東方共之。’又云:‘三五一,萬事畢。’二與三爲伍,一與四爲伍,合中宮之五,所謂三五。”[20]由此可見,船山于內丹工夫,深知此中三昧。“精氣”、“胎息之本”如此,恰是前述劉一明所謂後天生物之祖氣,亦即教學場地虛無、天然,或道。所謂后天麤穢之氣,則與劉氏所謂呼吸氣、思慮神、交感精相應。“凝精以除穢”,“合同而致一”,乃劉氏所謂“修天賦之性,以化氣質之性;修道氣之命,以轉天數之命”。“與太和長久之德合”,則“神與道合”之“年夜還”也,是謂生命雙修之極致。

    船山《思問錄外篇》有曰:
    
    玄家謂“順之則生人生物”者,謂繇魄聚氣,繇氣立魂,繇魂生神,繇神動意,意動而陰陽之感通,則人物以生矣。“逆之則成佛羽化”者,謂以意馭神,以神充魂,以魂襲氣,以氣環魄,爲主于身中而神常不逝世也。嗚呼!彼之所謂秘而不洩者,吾數言盡之矣。[21]
    
    這段話與上述龍谿所謂“盡萬卷丹經,有能出此者乎”,意指雷同,口氣更是如出一轍。可見船山與龍谿,雖爲學主旨各別,瑜伽場地(按:在船山看來,龍谿太過圓通,缺少壁立萬仞的嚴肅氣象,下開李贄諸人猖獗之風。[22])但是主張心氣兼治,以收變化氣質之功,其實并無二致。心氣兼治的工夫,則有取于內丹術,亦二人所同。此即船山所謂“三教溝分,至于言功不言道,則一也”;[23]龍谿所謂“愚蠢得之,可以立躋圣地,非止衛生之經,圣道亦不過此”,亦略同此意。可是須留意,“愚蠢得之,可以立躋圣地”一語,乃船山所期期以爲不成者。孔子說過,仁者“爲之難,言之得無訒乎?”(《論語·顔淵》)在船山看來,“立躋圣地”如此,與“爲之難”正相反,釋、老之弊,即在于此。爲圣學者,當用功不息,逝世而后已,豈能依附一瞥之慧?[24]據此而言,龍谿所獲,僅止“慧”罷了。 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張伯端《悟真篇》卷上七律之二云:
    
    人生雖有百年期,壽夭窮通莫預知。昨日街頭猶走馬,今朝棺內已眠尸。
    妻財地下非君有,罪業將行難自期。年夜藥不求爭得遇?遇之不煉是愚癡。[25]
    
    內丹家修煉的主旨,在此清楚提醒,即跳出壽夭窮通種種無常,使一己之神與太虛同在。成書于明代中葉的內丹中派要籍《生命圭指》一書,兼采儒、釋,以生命雙修爲宗,對此有更爲詳細的幫助。其〈年夜道說〉云:
    
    夫人欲免輪回,而不墮于世網,莫若修煉金丹,爲升天之靈梯、超凡之徑路也。其道至簡至易,雖愚蠢君子得而行之,亦立躋圣域。……呂祖有云:“辛苦兩三年,快樂千萬劫。”蓋天有時而傾,地有時而陷,山有時而摧,海有時而竭。唯道成之后,乘飛龍,駕云霧,翺翔天外,逍遙虛空,數不得而限之,命不得而拘之,真常本體,無有盡時。回顧世間之樂,何樂如之?[26]
    
    劉一明則以“真身”、“幻身”論“存亡有無”,有曰:
    
    人自有生以來,內躲後天精氣神,以養法身;外得后天精氣神,以長幻身。及至二八之年,后天用事,後天退位,順行造化,陽氣漸消,陰氣漸長,而存亡之根,于此立矣。自此日復一日,年復一年,陰氣旺而陽氣衰,正不勝邪,一日之間,千生萬逝世,忽而陽氣盡,陰氣純,其不歸于年夜化者,誰哉?……惟年夜修行人,知存亡之關,明有無之竅,于存亡受氣之初,逆施造化,竊陰陽,既能扶陽氣漸生,又能抑陰氣漸化,更能使陽氣長生而不逝世,陰氣長逝世而小樹屋不生,所謂逝世中求生、無中生有者,此也。[27]
    
    內丹家修煉的主旨,就在于“逆行”,即扶陽氣、抑陰氣,最終由“后天”返于“後天”,使一己之“真身”共太虛而長存。
    
    船山對此等說法五體投地,以爲不僅尋求不逝世爲荒謬,並且這種尋求自己就是惡之年夜者,說道:“六合之化,以其氣生我,我之生,以魄凝氣而生其魂神,意始發焉。若幸六合之生我而有興趣,乃竊之以背天而自用,雖善盜六合以自養,生也有涯,而惡亦年夜矣。”又說,“生之情”本是“有其生而不容已者”,天既“命我而爲人”,自當“體天以爲命”,但是須知,“存亡爲數之常然,無可何如者”,故“知而缺乏勞我神”。同時又須知,人之“本合于天”,自當“有事于天”。但是人之“所以立命而相天者”(相者,輔助也),并非“無可何如”、不得否則,而是全賴我的“獨志”,依自不依他。須知幽明始終,其理不貳:
    
    人之生也,天合之而成乎人之體,天未嘗往乎形之中也。其散也,形返于氣之實,精返于氣之虛,與未生而肇造夫生者合統一致,仍可以聽年夜造之合而更爲始,此所謂幽明始終無二理也。[28]
    
    此一說法的依據,乃是船山氣化一元論的宇宙觀與人道論。年夜意是:通宇宙惟是一氣,無始亦無終。氣則含有兩種分歧的“德”或效能,所謂陰與陽。陰、陽相摩相蕩,相反而相成,終古無有已時。這宇宙太始之一氣,自作主宰,清通無礙,純粹而靈,故謂之“神”,亦謂之“太虛”、“太和”、“太極”,亦便是道。太虛清通無礙之氣,因陰、陽彼此感化,先是凝成“地氣”或“五行之氣”,由至清轉而爲稍濁,不及原初狀態之靈而純。繼而地氣凝成形質,則更爲有礙。就人而言,所以有靈,在于有心。心之所以靈,則因此中函有太虛之氣,是爲“性”,爲“神”。此性或神爲人身中“地氣”所包,地氣則又爲人的形質所限。心中之“神”,雖直接得自太虛,然自人既生之后,便與“五行之氣”路況往來,彼此影響。形質與地氣之間,亦是彼此感化,攻取百端。于是人各分歧,其心中之神亦清濁有異。但是人有其主動性,對于五行之氣及一切外物,能自取自用,是以其“神”最終是清還是濁,端賴于本身。[29]船山之所以強調“獨志”者,以此。
    
    船山又吸取釋教唯識宗種子現行相熏之說,并以其氣一元論改革之,使其實體化,認爲人平生所作所爲所思,皆不會消滅,而是一概融進于其“性”之中。人逝世后,“所行之清濁善惡,與氣俱而游散于兩間,爲祥爲善,爲眚爲孽,皆人物之氣所結,不待逝世而始爲鬼以滅盡無余也。”“蓋神氣者,始終相貫,無遽生遽滅之理勢,念之于數十年之前,而形之也忽成于一旦,故防之也不成不早,不得謂此念忘而后遂無憂,如釋氏心忘罪滅之說也。”[30]個體與宇宙,既是這般相關,凡有責任心的賢人正人,自必終身兢兢業業,使舞蹈教室形、神兩無所虧(因爲形與神本是彼此影響,彼此感化),俾逝世后其神還歸太虛一氣之時,不遺太虛以疵纇,使“六合清純之氣,繇我而摶合”,“上以益三光之明,下以滋百昌之榮,流風蕩于兩間,心理集善氣以復合,形體雖移,清醇不改,必且爲吉利之所翕聚,而年夜益于全國之生”。此乃“無功之功,神人之相天而成化”者也。[31]至于其“相天”之方,則是嚴格的品德實踐,加之以內丹調息煉氣工夫,以求“凝精以除穢”。亦即以“胎息之本”的“後天之氣”,往除“妄念狂爲之所自生”之“粗穢”的“后天之氣”。其進手工夫,乃是“心清魂定,受一陽自生之機”,即所謂“以后天氣接後天氣”。其極致則是“以後天氣化后天氣”,使“凡濁皆清,而形質亦爲靈化”。[32]
    
    前述《聽心齋客問》篇終,論釋、老主旨與儒門同異曰:
    
    孟子曰:“殀壽不貳,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也。”夫修身只是居心養性,存其心,養其性,以事天,則造化在我。故又曰:“盡其心,知其性,則知天矣。”知天則六合不息,文王之德之純,“于穆不已,無聲無臭”,至矣者也。長生烏足以盡之?求長生者,以殀壽貳其心者也。仲尼曰:“朝聞道,夕逝世可矣。”夫聞道則六合合德,日月合明,四時合序,鬼神合其吉兇,非神宰太虛乎?即所謂知天也,夕逝世可矣。未嘗逝世也,何須求長生耶?故文王之神在天。《詩》曰:“文王陟降,在帝擺佈。”夫陟降于帝之擺佈,非飛升而何?此吾儒之飛升,其亦異乎二氏之飛升也與!
    
    知天則神宰太虛,即不逝世矣。曰“夕逝世可矣”,孔子若曰“不用更求長生也”。深哉!深哉!(頁13)
    
    萬尚父此書所述,滿是內丹修煉之術,篇終這一段話,道出了身爲儒家而孜孜于調息煉氣的緣由,與王船山所謂相天,實無二致。從中可見明代儒家中,原自有此以內丹煉氣工夫結合儒道的一派,其目標不在求一己之神的不逝世,而在“神宰太虛”,爲功于六合。
    
    船山更認爲,人與萬物本是一氣相通,故圣人在生之時,亦能以其神氣補六合之缺點,使六合間偶或不順之氣消其偏戾。其言曰:
    
    堯舜在上而下平易近有昏墊之咨,其時氣偶不順,于是圣人憂勤以相天之缺乏,氣專于偏戾,而圣人之志在勝天,不容不動也。地平天成,鳳皇來儀,則圣人勝天之功用成,而天爲之動矣。人物之生,皆絪緼一氣之伸聚,雖圣人不克不及有所損益于太和;而二氣既分,吉兇、善不善以時位而不齊,圣人貞其年夜常,存神以御氣,則爲功于變化屈伸之際,物無不感而天亦不克不及違之,此圣道之所自立,而異于異端之徇有以私一己,滅有以忘全國之詖辭也。[33]
    
    按:“徇有以私一己”,乃指道流之希冀長生;“滅有以忘全國”,則指釋氏之祈求解脫。至于儒家,則旨在“相天之缺乏”。下距船山一百三十余年的閔一得,鼎力主張“三尼醫世”說,恰是對此的發揮。
    
    三、閔一得“醫世”之術
    
     
      閔一得(1758-1836年),全真龍門派第十一代傳人。原名苕敷,字補之,一字小艮,號懶云,世爲吳興看族。以父命進貲爲司馬,服官滇南。后隱于烏程之金蓋山,凡四十余年。著作甚豐,暮年將自撰及少數別人之作,共二十種,輯爲一書,題曰《古書隱樓躲書》,后增至三十余種,有光緒二十年與平易近國五年刊本。[34]此中《呂祖師三尼醫世說述》(一卷,題曰“龍門第八代戒子黃守中題,龍門第九代戒子陶太定輯,第十一代閔一得謹疏”)、《呂祖師三尼醫世說述管窺》(一卷,一得自著)、《呂祖師三尼醫世功訣》(一卷,爲一得之師龍門第十代太虛年夜師沈一炳所授予,一得“重述并注”)三種,一得奉爲“治世秘文”,以爲“是羲皇以身治世之年夜道”。[35]     一得《三尼醫世說述》序文稱:在云南遇黃真人,見其案頭亦有《三尼醫世說述》。真人名守中,西域月支人,元時進中國,“年已五百余歲,而貌舞蹈教室若六十許人”,謂一得曰:“凡暴戾之氣,足乃至虛耗;淫泆之氣,足乃至水澇;冤抑之氣,足乃至久旱;悖逆之氣,足乃至兵刃。乖氣久郁而不散,則元氣隔閡而欠亨。無位之圣人,能培人心固有之善,而不克不及鋤人世已稔之惡。師道立則惡人多,惡人多則可以維持世運。其自作不靖者,天將聚而殲旃,非韋布之士所得而治也。”但是韋布之士還有其“以道醫世”之術,即以天運轉移人事,打消戾氣于無形。緣由是:
    
    世之爲病有二,曰人爲之病,曰天運之病。人爲之病,戾氣所鍾,所謂自作之孽,不成活,惟有權者能醫之。天運之病,協氣可逭,所謂天作孽,猶可爲,惟有道者能醫之。但是天運亦轉移于人事,消戾氣于未萌之先,則天運亦應之。天運通,則元氣通;元氣通,則年夜化通;斯道乃年夜通而不窮也。在上之正人,則高山成天,于物一無所遺;鄙人之正人。則立人達人,于物亦年夜有所濟,以道醫世,不因世廢道也。[36]
    
    一得對此,信仰甚篤。后得此書詳善本,又節錄《三尼醫世界功訣》,均加以注疏,并附自撰《三尼醫世說述管窺》,一并刊印行世。
    
     內丹家堅信,人經由內煉工夫,能使本身的神氣“逆行”而返于後天之一氣,超出存亡,與太虛同在。此即所謂人能勝天。但是閔一得的“人能勝天”觀念,則更進一個步驟,著眼處由小我而及于年夜我,由一己的神氣而及于六合之氣運。曰:
    
    學者要知三才之出,出自太極,兩年夜與人,同秉一道,而兩年夜以無心爲體,我人以有心爲用。原夫造化以無心寄之兩年夜,而以有心寄于人者,以我人處此中耳。故凡造化之挽回,世運之起落,六合總其成罷了也。蓋此起落,乃順氣化。世有盛衰,運掉其道,運道之權,權在乎人,不在兩年夜。人能法道,道法天然者,人能靜體會議室出租氣機之來,不及者補之,有過者損之。凡夫剛柔強懦溫涼燥潤滯放等等機來,總乃至得中和,無有偏勝,則生殺當而進退宜。以之理運則運亨,以之理丹則丹結,斯不負道付人掌之職。六合賴以位,萬物賴以育。以有此理,故人亦得稱才,而與兩年夜并列爲三。
    
    人之所以能這般,以其有心,“在道曰道心,在佛曰佛心,在儒曰天心,原非指夫肉團之心也。肉團之心,但能生血罷了”。同時又須知:“人定勝天之天,是后天非後天。謂道逆行者,非逆其道,乃逆返歸元。按即《左傳》‘逆女之逆’也。”[37]
    
     此中機括,在于“感應”兩字:
    
    夫此一氣,生自太極,本無收支,何有往來?皆因人感而應,氣無居心者。致運盛衰,感有偏勝耳,氣不任其咎也。至人知之,立品于無,審心于虛,眾人心感不成測,而天氣之應,自必動現于虛際者。至人乃于機兆兆時,或生或殺,必有眉目,靜審自得,乃爲挽回于兆初,當迎當遏,絕不費力。世未之知,而我道冥全。是猶人寂省心,念起必覺,乃于兆際,或聽或否,皆得自立,何待念行,始爲拂遏哉?蓋以身乃氣也,念動則氣應,其捷如響。推之天人應感之速,亦如是者。應感而囘,是之爲勝。[38]
    
    其年夜意重要有三點。一是“身乃氣”,亦本日本學者石田秀實所謂人的身體猶如液體,乃流動之物。身體這般,精力亦然,二者絕非截然相異。[39]是以,人的身體并非與外界之氣際限清楚,絕對獨立,而是與外氣處于不斷的感應之中。二是感應有偏勝,故氣運有盛衰,而氣運之成,非朝夕之故,而是由微而著,所謂“或生或殺,必有眉目”(按:此舞蹈場地即船山所樂道的“幾”)。三是感應甚速,如《易·系辭傳》引“子曰”所謂:“正人居其室,出其言善,則千里之外應之,況其邇者乎?居其室,出其言不善,則千里之外違之,況其邇者乎?……言行,正人之所以動六合也,可失慎乎。”是以,人若能以本身的善念與氣機相感應,便能“拂遏”惡兆或殺機于“兆初”,成“醫世之功”。具體的操縱步驟,則是“三尼醫世功訣”。遵此功訣而行,便能“即身以醫世,不費一錢,不勞絲力”,而有“位育六合”的實際效驗。
    
    一得以爲,此一“醫世年夜道”乃“圣人腳踏實地之年夜學問,是至道,不符合法令力”;進手第一個步驟爲開玄關,“所事不過生命,而有德功并臻之驗,是丹道之無上上乘”。解釋說:
    
    此中感化,以頭爲天,以絳闕爲都會,以坤腹爲閭閻。訣中至訣,意迎無極真氣,降注腹心,透脊達背,以得心清氣恬、遍體充和爲主旨。不計歲月,日行三次,功驗不之間。蓋以此宗,乃無上年夜乘心學。按即中庸年夜道,而以事清則迎干,事和則迎坤,以此二氣,致之中和者也。是爲寓德于道之實學云。[40]
    
    此處所言,顯然是內丹家調息之術。一得對其效驗,疑神疑鬼,以爲“如是體調而身安,身安而國治,功能捷如響。一經參破,即圣門贊育化功,并非談玄說妙”。[41]
    
     《三尼醫世說述·序》引呂祖師降壇“誡諭”曰:“氣之用,陽爲德,陰爲刑,動于私,即進于陰。中正慈愛則爲德,邪忒兇狠則爲刑。茍非利物濟人之心,而欲以吾氣引動乾坤之氣,則刑氣所召,間不容發,天魔應之,天神殛之,其禍甚速,自取滅亡,歷劫不赦,悔不成追。”一得是以強調:“學道者,正心爲第一要義。”[42]易言之,若心術不正,源頭處已差,其后種種工夫,祇能是假寇兵赍盜糧。在這一方面,三教并無二致,皆以生命爲教。《三尼醫世說述》有陶太定原序,謂“真一爲生生成地之始,體萬有而空萬有”,亦即“無極”。所謂無,便是“無隔閡”,“無罣礙”,“極靈極明”,“能屈能伸”。“人物得其靈明之理而爲性,得其屈伸之氣而爲命。萬物皆在生命之中,生命皆在真一之中。”是以可說:“生命之外無道,生命之外無教,三教同出于一也。”三教之別,衹是側重點分歧罷了,即“儒盡性以立命,釋見性而度命,道成性以復命”。而三家“功用之極,則皆無遠勿屆,風行于四年夜部洲,而無所底止”。到此田地,三家無別,“皆無爲而濟世”也。人與我,既皆在統一生命之中,故形雖隔而氣可通,“氣通則生命通”。“極之,天之所覆,地之所載,皆一氣呼吸之所運。道在我則我爲之宰。”此道即所謂真一之道,其量至爲廣年夜,旨在成己成物,絕不作自了漢,故“遺世獨立,不成以言道”。此即“醫世”說之所由來。[43]按:這般主旨,與前述王船山“相天”之道,試問有何最基礎之異?
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醫世說的工夫,分爲六步。下手第一部爲“先閉目,意斂目神,向腦一注”。目標是存守真一之性、真元之氣,因爲“腦爲髓海,又爲本性都會府,猶天上之有玉清勝境,其境至清”。頭頂則是“三元聚會之所,上接三無邪一。向頂注之,真一感通,真元匯注”;其時若“得見紅黃星點,若雨灑下”,乃功候之驗。[44]第二步則是“引干氣下通”。“闕盆下通于腹,腹爲陰,引干陽下注,以決陰也。”“以清虛澹泊,一塵不染,得掉有無,不稍粘滯”爲得法。“此步中,必現有紛紜氣象”,“若稍滯稍擾”,爲害不淺。故當體會“游”字、“閑”字。[45]第三步分午、未、申、酉、戌、亥六時。運值正午,乃“一陰初生之候”,宜“勒照”;運值未正,爲“根本治理”;運值申正,爲“植培”;運值酉正,爲“致新”;運至戌、亥,“劫運多艱”,在《易》卦乃屯、蒙,“貴息養元氣”,“居貞”以“養正”。此六時,“皆迎一迎干之所貫注”。[46]第四步,于卦爲復,“剛長而陰順之”,乃“明良之際會”,所謂“別有妙用,不過忠貞”。“忠則表里如一,貞則夙夜非懈,是以能充滿其肅肅雍雍之氣”;君臣皆在一氣之中,全國亦皆在一氣之中。[47]第五步于卦爲臨,所謂“悅而順,剛中而應”。“行到此步,益惱人我兩忘,任此乾坤正氣,氤如氳如,有彌天蓋地氣象”。[48]第六步于卦爲泰,乃“六合交而萬物通”、“高低交而其志同”的境界。“功到此際”,當“加迎真一,下照萬方,繼而坤元以撫之,干元以一之”。于是“物產繁衍,平易近行淳馴”。[49]閔一得對此總結說,其訣“以得合真一爲本”,而其功用之始,則在“胎息”。[50]
    
     《三尼醫世說述管窺》所闡說者,乃是閔一得實踐此醫世功訣的親身體會。內煉功法之所以能“醫世”,其理據在于“即身即世”,身與世感通而爲一。其先決條件則是“培元”,亦即:“虛我色相,一我氣神,卵而守之,久則內外無間,神完氣足而精化。此身之神氣既旺,則所事得實,必無不濟而中斷之虞。又久之,乃一絲不掛,出身兩忘,歸于太無,功竣一斂,全復太始,而縮斯身斯世于祖竅之中,悠然停止。”爲功之時,必須身端直,心專一,行堅而恒,“置出身窮通于不問”。[51]嘉慶十六年,一得于內煉之時見這般一境:“上截澈清,下截渾和,虛無邊際。返而內照此身,肢體臟腑,空無一切。但覺白者天如,黑者地如,且有激濁揚清之變化,吐露于動靜之中。寂而體之,下界曡現,歷歷布若棋局。更寂體之,又見冷冷清清,紛若明窗之塵。”以爲此乃“氣機之證驗”,于是叩問呂祖(按:叩問者乃一得出竅之“元神”也)。呂祖答覆說,初出現者乃“三才混一之太極”,“繼而現于內照者”爲“一身之太極”,“其后紛紛曡現者”,則是“混一太極中含世宙億億太極之玄影,統攝于同心專心之中”。更告誡說,最要之事爲“逢迎真一”,若尚未逢迎,則應當循此氣機之證驗,“益加虛寂其心”,不成爲所見的種種“真元氣象“所障蔽,應將其置于“不見不聞之中”,久之,自可得見真一。[52]
    
     一得又指出,進手內煉之時,“現口角,見升沈,是爲新聞”,“乃是真元”而非“真一”;如有心想象此等“新聞”,“便落幻妄”,因內煉者,“以得見真一爲宗”也。“真一者,持之不得,體之則存。”至于真元,則當“有一以持之”。一氣之清濁起落,“非無神以宰之也”。此主宰者,便是天心,亦即真一。一得解釋說,真一與真元,“是一非一,是二非二“。”離氣而言“,謂之真一;“合氣而言”,則曰真元。(按:二者相當于理學中的理與氣,不即而又不離。)易言之,“天心之氣曰真元,真元之宰曰真一。”就一氣變化構成萬物而言,則又可說:“生清濁者真元”,“妙清濁者真一”。天之真一(天心)無形可見,賦于人即無形,此即人心,爲人之真一。人與六合萬物,既然皆在一氣氤氳之中,則人之爲善還是作惡,自能影響及于兩間之氣化,或致祥,或致殃。由此便可說:“致殃致祥之柄,乃人自操之而天隨之。”人于就有了“轉移造化之力”。普通人渾渾噩噩,“聽其縱欲,則從逆而兇”。欲打小樹屋消六合間之“戾氣”,于是端有賴于“轉之移之之人”,使“一氣轉而人心皆轉,人心轉而天心亦轉”。其下手工夫乃是以一己之心迎真一(“藉心迎一”),又以此真一爲主宰,培養真元之氣(“藉一敕元”)。此即所謂“天以真一真元鑄無形,吾以真一真元培無形,令各安樂。是曰醫世,是生命之學”。[53]
    
    “心甚至靈之物,必憑一念以定”,故須有“志之定力”以治心。其法不過“剛健中正”四字;至于若何剛健中正,心自能“了了”,因心有“天賦之性在焉”,性便是“天心”。此理既明,“則存養無方,而中有掌握”。先使“心體年夜明”,即能“辨氣機之先后”,而后“虔奉玉經”之所教,使“氣質自化”,七情皆歸于“一性之正”。“于是用志不分,以之醫世,爐火純青。”其效驗是:“近則一家一村,遠則一郡一縣,私密空間推其極則四年夜部洲,無不調攝于此方寸之中。教學消其災殄,則無水火兵器蟲蝗疫癘;正其趨向,則俗無不化,人無不新,平易近安物阜,熙熙然如登春臺。”個中關鍵,在于人之氣乃“六合二氣之樞紐”,故能“運六合之氣”。若“生命之功未圓,則氣不盡”;“生命之功既圓”,即“天仙亦讓其權于人”。“人之所以爲三才之一”者,正在于此。[54]
    
    一得記述其親身親身經歷,說道:
    
    方其由心注頂,由頂達胸,奉元首而啓乃心,明良之象也。及其由胸達腹,奉天心以騭下平易近,康濟之事也。以一身言之,則爲通理督任之法。繼由下極,穿尾閭,循夾脊,透玉枕,上崑侖,駐泥丸,天雷一震,甘露霈灑,五臟清涼。斯時任督已交,天氣降而地氣升,煦嫗發育,含宏光年夜,品物咸亨,高低成泰,朝野不隔,而平易近親其上,是實其腹而躲富于平易近也。地不愛寳,上達天庭,膏澤瀰漫,復下華池,駐護絳宮者,下賤上通,所乃至雍熙也。從而坤干并迎,綿綿照注,俗化平易近新,漪漪盛哉!
    
    要而言之,一身之氣由心注頂,由頂達胸,達腹,繼而一路下行,使任、督二脈訂交,所謂“天氣降而地氣升”,通身周流,于是功成矣。可用二字歸納綜合,即“存”與“通”。所謂存,即以意念注想而存真元之氣。久之各竅皆通,高低不隔。一得以爲,此即《品德經》所謂“致虛極,守靜篤”之驗,亦即孟子論浩然之氣所謂“直養而無害”之義。所養者,便是“真一”。[55]
    
     至于孟子所謂“其爲氣也,至年夜至剛,以直接養而無害,則塞乎六合之間”,則一得以爲,尚未易達到。嘉慶十八年夏至,一得功法更進,有了另一番親身經歷。記述說,內煉之時,“但趺其足,直其體,虛其心志,平其氣機,安守下極。既覺充和,漸熱若灸,安守如故。覺此煖氣,騰騰向后,寂守勿助。又久之,乃覺下極寬廣,氣機無稍梗阻,知已透關欲上矣。”所謂關,便是尾閭。而后“微用下翹上聳之法,隨機縱任之,便覺脊背非背,曠若通衢,平衍上躋,綿亙數十里”,步騎紛紛,冠蓋云集,“有萬國珙球,趨赴神京之象”。此時“忽見白虹一道,起自北海,肅肅有聲,直趨峻嶺而南”。一得的元神,即尾隨而往,則“見山頂極平曠,中峙殿宇,金璧輝煌,精曜華燭,別有六合”。以爲此即“道家所謂崑侖,內典所謂兜率,實人身之元首也”。“不敢顧戀”,忽見天南一道敞亮的赤氣,轟然一震,“與白虹相擊“,分解長橋。橋上“羽葆旌幢。往家教來雜沓”,一片天樂之聲。“不敢傾聽,又見星冠羽衣,仙禽神獸”,“彌長空際”。此時“心怦怦欲動,凝思強定”,倏忽間寂靜無聲,一片暗中。“心又稍動,且有虎嘯猿啼之擾”,便設法鎮靜。“久之,年夜聲忽起,疾若霹靂”,知此乃是“剝復機關”,即“息心候之”。“略有甘露霈注”,遍體作旃檀噴鼻氣。“肅然不動,光亮頓開”,衹見“沃野千里,城雉環列,氣象壯麗”。知此恰是佛典所謂帝釋天,道經所謂鄞鄂,于是肅然起敬,“果見天神降落,輿衛莊嚴”,即將身俯伏,“存迎真一”。不久,“忽覺身隨云逝,遠離閶闔,囘視天宮,五彩眩目,俯見年夜地如棋局”。此時但覺眾庶已非眾庶,“直是一我所分現”,“衆庶之悲愉忻戚”,一切與我相通,毫無隔閡,猶如親嘗。“此即融萬爲一,物我無分之真境也。”惋惜“爾時未及加迎真一”,衹是“陶镕于林林總總”所見氣象之中,“遂進渾穆”。一朝一夕,“元神出定,吾身趺坐如初,而顔色頓變,忽成少年,須發皆變白成黑”。(按:是時一得年五十有五。)一得以所歷之境叩之呂祖。呂祖答曰:“能行之不怠,必有證驗。”[56]
    
     一得就此說道,此醫世之書,“離世以治身,原可羽化”,更能“即一身包羅一世以醫之”,致使出身二者,“皆有功以證果”,實乃一舉兩得。而用工夫之際,“凡情凡緒,與妄覺妄知”,必須一概空而凈之,以“迎存”“干元坤元之真一”。惟有得了真一,方能“箇中有主,辦法無偏勝”,是爲“醫世之綱領”。其結果是:“一得久寓之鄉,春花重放于春季”,非止一二次、三四次罷了。“如金蓋之云巢,姑蘇之年夜德庵、蓮花庵、葆元善堂,禹航之天住觀、半持庵,武林之寂寧閣,上海之小蓬萊”,杏、桃、玉蘭、紫荊、木筆、木瓜、西府海棠之類,皆“秋令作花”。嘉慶十六至十八年,“金蓋之花木尤盛”。又,“吳沈門桑椹,重實于小春者”,十年中亦有七載。金蓋更有老翁,年已七十,“有神相斷其壽數終于是年之臘”,但是服食了樹上的“冬實”,驟然變強健,“身輕如飛”。若以此冬實配于藥方中,“治病無不立愈”。一得認爲,凡此種種神跡,都是即身醫世的功能。嘉慶二十一年冬至,呂祖唆使說,此等事雖缺乏異,“然亦足爲迎元之一證”。又告誡說,切不成中途而廢,“謬云有待”,而當“密迎真一以醫世”,使“宵小潛伏,天下昇平”,其好事無可限量。[57]
    
     要而言之,遵此呂祖師功訣而行,既能使本身羽化,又能使天下昇平,即身而可以醫世。閔一得對此,篤信而力行。明清間儒、道合一、兼融三教之風,于此可見。而其依據,則在內丹之術,儒宗王船山,羽士閔一得,足爲典範。但是二人于雷同之中,自有其殊異。船山對于羽化之類,以爲絕對荒謬,是私衷之尤,所堅信而不疑者,乃是“六合之氣可至者,神氣皆可至,而變化在我也”[58];以爲圣人在生之時,雖或能御兩間之氣以感物,從而消弭偏戾,但是就士正人而言,最要者乃在使一己的神氣逝世后還歸太虛,不掉原初的清純,以爲功于全國后世。王、閔之別,正可見儒、道之異。
    
    四、余論:船山思惟與冥契主義
    
     船山以爲,人在有生之初,直接獲得了清通無礙的太虛之氣,此便是“性”。人對此,“不克不及自取而自用”,其權在天而小樹屋不在人。但是既生之后,人對于外界的種種,便有了主動之權,或取其純,或取其疵,一任“其情之所歆”。原初的“性”,因此就有了相應的改變。有生之頃,性受之于天,固可謂之“命”。既生之后,對于太虛之氣所凝結而成的外界諸般之物,能自取而自用,可說無時不在受天之命;而其日日所取所用者,最終皆感化于其“性”,是以絕不成說,人之性乃一成而不變者。船山有名的“命日受而性日生”之說,即由此而來。[59]
    
     船山此說,與基督教傳統中的冥契主義(mysticism)頗有相通之處。[60]所謂冥契主義,據《牛津哲學詞典》,意謂持有如下崇奉者:經由進神之冥想(ecstatic contemplation),人能與神性合一;人之靈性有才能掌握終極的實在,或通俗思維所無由抵達的知識領域。[61](按:此即前述蒙文通所謂“神與道合”。)據american學者Theodore J. Nottingham,基督教冥契主義者以爲,靈魂決非人道內一成不變的實體,且不成以之同等于通俗的設法與情感;究其實,靈魂乃一種活氣,爲日常生涯經驗所激發而成。(按:此所謂靈魂,與中國思惟中的“氣”,頗爲類似。)易言之,靈魂爲日誕辰成之物,其成長決不僅僅來自行處理智或感情的發展;人的靈性可以達到另一存有狀態,導致別樣的領悟,從而提醒實在的新面向。[62](按:這般見解,與船山所謂“命日受而性日生”之說,頗可相通。)Nottingham又指出,基督教義說起“追憶”(recollection)一詞,并非僅是指向內心,并不用然否認內在之物,而是指領悟人生中最有興趣義的頃刻,亦即內在自我臣服于內在存有(the inward being)之時。靈魂臻此境界,即與其本身合一,與周遭的實境合一,與神合一;亦即經由“追憶”,內在自我與內在自我合爲一體,人因此能抵達“圣靈”(Spirit)之境。東正教傳統的焦點,即在于此,可用theosis一詞歸納綜合。所謂thosis, 意指“神化”(divinization)。東正教父們認爲,神成爲人,其旨在于使人神化;但是這并不料謂,人與神具有統一的實體,而是指人在與神合同而化的過程中,經驗到神的活氣。[63](按:前述船山所謂“凡濁皆清,而形質亦爲靈化”,與此正可相參。)
    
    此所謂內在自我與內在自我,與船山心目中的“年夜體”、“小體”,可謂約略相當。孟子有“年夜體”、“小體”之說,以“線人之官”爲小體,“心之官”爲年夜體,曰:“線人之官不思而蔽于物,物交物,則引之罷了矣。心之官則思,思則得之,不思則不得也。此天之所與我者。先立乎其年夜者,則其小者弗能奪也。此爲年夜人罷了矣。”(《孟子·告子上》)船山指出,所謂小體,乃“知覺運動之心”,而所謂年夜體,則是“仁義之心”。孟子昌言“心之官則思”,可“于當體而反考之”。知、覺與運動,不待思而得。“知覺運動之靈明”,只可“喚作線人之官”,釋氏所說的“性”,所謂見性、聞性,指的只是此物。孟子所謂性,則與此絕異,指“年夜體”而言,乃由“思”而得。這一“思”字,揭出了“千古未發之躲”。性中固有仁義,此乃“天事”;“思則是心官”,屬于“人事”。是以,不成說“‘思’字即是仁義之心”。但是又須知,仁義之心本爲天所賦予,“只在心里面”,心之所以有“思”的效能,正由于此,如其否則,“則但知覺運動罷了”;亦即天所授于人的仁義之心,與生而俱來,乃是“思”之本。思既是仁義之心的活動,其活動所得也只是仁義,“人飢思食,渴思飲,少思色,壯思鬬,老思得”等等,未嘗不成以稱之爲“思”,但是與“心之官則思”之“思”,畢竟殊科。飢食渴飲等,“思之不用得”,不思“亦未嘗不得”。至于仁義,其得與不得,“一因乎思”。總之,思由仁義而生,其所生者惟是仁義,無有其他。故曰:“只思義理即是思,即是心之官;思食思色等,直非心之官,則亦不成謂之思也。”[64]
    
     船山又申說說,所謂思,直接發自人內在的“性”,與見聞無涉,一到見聞之上,便“已離了性,只在靈魂上爲役,如水進酒中,一齊作酒味矣。”。緣由在于“形而上之道,無可見,無可聞”,惟有依賴“思”,方能掌握(“惟思爲獨效”)。凡有色有聲者,皆爲形而下之物,“本線人之所司”,心即便“闌進”此中,終究非其“本職”地點,惟有“徒勞而不爲功”罷了。孟子所謂“物交物,則引之罷了矣”,指的是“可見可1對1教學聞者”,但是仁義不成稱爲“物”,“以其自微至著,甚至功能已成,而終無成形”。是以,“唯思仁義者爲思,而思食色等非思也”。孟子謂乍見孺子進井之時,人皆有怵惕惻隱之心,船山認爲,此惻隱之心,固是“因目而動”,并非不觸及聞見,但是“當未見孺子進井之時”,正人原自有其“思”以存此仁義,無須“幻立一孺子進井之時,而作往救之觀”。至于“思食者之幻立一甘旨于前,思色者之幻立一美色于前”,所用者乃“內視內聽”,屬線人之官而不屬心;佛家所謂觀,亦是“只用線人”。所以說:“物引不動,經緯自全,方謂之思。”孟子所謂萬物皆備于我,應當在此意義上懂得。凡屬于見聞層面者,皆爲“事”,乃形而下者。“不賭不聞中只要理”,乃形而上者,惟有“心官”可以“獨致”。[65]
    
     所謂思,雖是“心官之特用”,“不假立色立聲乃至其思”,但是又須知,思一旦“發用”,即“行乎所睹所聞而以盡線人之用”。只需以思“役線人”,便不會在與物訂交之際,爲物所引而往,“或有所交,自有其所當交;即有所蔽,亦不害乎其通”。此即“道心爲主,而人心皆聽命焉”,乃“圣學”與“異端”年夜別之地點。“異端”以見聞家教爲道之害,故“隳絀聰明”,終不成用于世。“圣學”則是“先立乎其年夜者”,以“年夜體”統御“小體”。乍見孺子將進于井,而有怵惕惻隱之心,當然還不是形而上層面的“心之全體年夜用”(亦即“思”),但是正可“資之以爲擴充”,至于“擴充”,那就是“全用思”了。要而言之,“仁義之本體”存于人“性”中,“與心官相互發生”,“思則得之”,于是知覺運動種種便能聽從心官的號令,“以善其用”,“而后心之官乃盡”。至此,即是神與道合,“萬物皆備于我”,到達“年夜人”的境界。船山是以說:“孟子之言思,爲古今未發之躲”;“思爲人性,即爲道心,乃天之寳命而性之良能。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,唯斯罷了。”[66]
    
    由上述剖析可知,船山所謂思,恰是冥契主義者“獨體自我”(solitary self)的“統合思維”(unitive think教學場地ing)。據加拿年夜學者Dan Merkur,冥契者的統合經驗(unitive experiences),可用一句話歸納綜合,即“萬物皆備于我”(“I contain all.”)。[67]冥契者所謂萬物爲一,其意涵往往是:萬物都是“一”所指涉的表現與象征;又,冥契者自己所處之境,本受現實的限制,故其經驗乃是就意義指涉層面而言,并不用然得之于具體的知覺。[68]此等冥契經驗,本是超天然的,無一破例地含有“超出”觀念。“萬物全體”(All)這一概念,底本可以從知覺的證據中歸納綜合而得,而在獨體自我的經驗中,則濃縮而成“超出”觀念。冥契者于是親身經歷到,萬物全體自己便是超出的:無本剽(boundless),無久暫(timeless),獨立而自存(self-sustaining)。並且“獨立自我”(self-alone)這一概念,亦可融進統合經驗之中,成爲“超出的獨立自我”(transcendent-self-alone)觀念,或“獨體的自我圖景”(solitary self-schema)。[69]“無本剽,無久暫,獨立而自存”如此,船山心目中“思”所自出的“年夜體”或“性”,豈非恰是這般?而船山所賴以“立命而相天”的“獨志”,又豈非恰是“超出的獨立自我”?
    
     以研討冥契主義著名于世的哲學家W. T. Stace,列舉七項配合特征,將冥契經驗分爲內向(introvertive)、內向(extrovertive)兩種類型。就內向型而言,其前二項配合特征爲:“所見一統,萬物爲一”;“太一具體活潑,遍布萬物,有種內在的主體性”。就內向型而言,則是:“意識一體:爲空、爲一;純粹意識”;“無時,無空”。[70]若以此爲標準,閔一得《三尼醫世說述》及《管窺》所描寫者,顯然是內向型的自家親身經歷;[71]而船山的“思”,屏絕見聞,可說是“無時,無空”的“純粹意識”,的是內向類型。
    
     各分歧的宗教與文明傳統皆有其冥契主義,各傳統中的冥契經驗自有雷同之處,如Stace所強調者。但是正如american釋教專家Robert M. Gimello所指出,各冥契主義盡管有共通之處,畢竟是在各自的傳統、文明、歷史氛圍中孕育而成,難免束縛于、依靠于、臣服于傳統中的深層崇奉,彼此親密相關,無由朋分。冥契主義因此各各分歧,有諸多事實可以證明。[72]按:此說甚是。試看閔一得、王船山二人,雖各自有其以內丹術爲功于六合之志,但是因儒、道二家主旨分歧,二人冥契經驗的內容終究殊異。船山一代儒宗,雖亦以內丹之術治氣,其冥契經驗中決不成能出現“星冠羽衣、仙禽神獸”之類。一得所描繪的冥契經驗,確如Stace所謂,“具體活潑,遍布萬物”。船山論“思”,期期申辯,多方作譬,但是此中絕無具體之物,完整是“純粹意識”。即此二例,足可爲Stace之說作佐證。但是試以閔、王二人所述,與西人著作中所見冥契經驗比擬較,可見二者畢竟有異。論述中國冥契主義的西文著作本自未幾,並且多半集中于老、莊與晚期道教,對于儒家及宋明理學中的相關情況,留意甚少。[73]王、閔二人的冥契經驗及論說,正可對此有所補充。至于二人念念在玆的爲功于六合,尤其是船山的“相天”之志,則體現了儒家傳統的特點,即終極關懷不在一己的獲救或解脫,而在圓顱方趾的同類之福祉。孔子所謂“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”(《論語·微子》),正此之謂也。
    
    注釋
    
    [1]《內書》卷四〈三進〉,支出其《推十書》(成都:成都古籍書店,影印本,1996年),第一冊,頁517,520,523-525。參看拙作〈宋明理學的“內在理路”——劉咸炘“三進”說述評〉,載拙著《晚世中國學術通變論叢》(臺北:國立編譯館,2003年),頁291-300。
    
    [2]見拙作〈莊子、重玄與相天——王船山宗教崇奉述論〉,《中國文哲研討集刊》,第十五期(1999年),頁389-430。玆支出拙著《晚世中國學術思惟抉隱》(上海:上海國民出書社,2008年)。
    
    [3]見《三尼醫世說述·序》,載所撰《古書隱樓躲書》,支出胡道靜主編《躲外道書》(成都:巴蜀書社,1992會議室出租年),第十冊,頁344-346(原書頁一上——五上)。此“三尼醫世”三書,承友人張文江君見告,謹此深表謝忱。
    
    [4]三浦國雄《不老不逝世という欲看——中囯人の夢と実踐》(京都:人文書院,2000年),頁11-12,15-16。
    
    [5]《道教征略》上,《推十書》,第二冊,頁1563。
    
    [6]有關內丹術興起的佈景及發展歷史,馬濟人有明白簡要的敘述。見其《道教與煉丹》(臺北:文津出書社,1997年),頁7-113。
    
    [7]〈坐忘論考〉,《古學甄微》(成都:巴蜀書社,1987年),頁365。
    
    [8]Isabell Robinet, “Original Contributions of Neidan to Taosim and Chinese Thought,” in Livia Kohn ed. Taoist Meditation and Longevity Techniques (Ann Arbor, Michigan: Center for Chinese Studies, The University of Michigan, 1989), pp. 299.
    
    [9]劉一明撰、閔一得參證《棲云山悟元子修證辯難前編參證》,《古書隱樓躲書》,《躲外道書》第十冊,頁222-223(原書,頁四下——五上)。
    
    [10]王沐《悟真篇淺解(外三種)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90年),頁48。
    
    [11]同上,頁49。
    
    [12]《棲云山悟元子修真辯難前編參證》,頁223(原書,頁五下)。
    
    [13]同上,頁242(原書,頁四三上——下)。
    
    [14]《棲云山悟元子修真辯難后編參證》,《古書隱樓躲書》,《躲外道書》第十冊,頁264(原書,頁四上——下)。
    
    [15]同上,頁263(原書,頁一上——二下)。
    
    [16]同上,頁267(原書,頁九上——下)。
    
    [17]《叢書集成初編》本,頁7。
    
    [18]〈東游會語〉,《王畿集》(南京:鳳凰出書社,2007年),頁85(卷四)。按:《易·系辭傳》曰:“夫干,其靜也專,其動也直,是以年夜生焉。夫坤,其靜也翕,其動也辟,是以廣生焉。”“年夜生”、“廣生”語本此。
    
    [19]〈天柱山房會語(與張陽和、周繼實、裘子充問答)〉,上書,頁118(卷五)。
    
    [20]《楚辭通釋》卷五,《船山全書》第十四冊(長沙:岳麓書社,1996年),頁352-354。
    
    [21]《船山全書》第十二冊(長沙:岳麓書社,1992年),頁451。
    
    [22]船山說道:“自古君子淹沒寵利,不恤君親者,即無所不至,未敢以其所爲公開標榜,與天理平易近彜相亢,其良知固尚不盡亡也。自龍谿竊釋中峰之說,以貪嗔癡治戒定慧,惑世誣平易近;李贄益其邪焰,獎譙周、馮道而詆毀樸直之士”,致使明末士子亡國之際惟知自保身家,以“猖獗之言,警告全國而無復慙媿”。見《搔首問》,《船山全書》第十二冊,頁648。
    
    [23]《愚鼓詞·后愚鼓樂序》,《船山全書》第十三冊(長沙:岳麓書社,1993年),頁617。
    
    [24]《思問錄內篇》曰:“力其心不使循乎熟,引而之于無據之地,以得其空微,則必有慧以報之。釋氏之言悟止此矣,覈其實功,老氏之所謂專氣也。報之慧而無余功,易也。爲之難者否則,存于中歷至賾而不舍,溫故而知新,逝世而后已,雖有慧,吾得而獲諸?”《船山全書》第十二冊,頁404。
    
    [25]《悟真篇淺解》,頁2。
    
    [26]載徐兆仁主編《天元丹法》(北京:中國國民年夜學出書社,1992年),頁78-79。
    
    [27]《棲云三悟元子修真辯難后編參證》287(原書,頁四九下——五十上)。
    
    [28]《莊子解》卷十九〈達生〉,《船山全書》第十三冊,頁293。
    
    [29]參看拙作〈明末年夜儒王船山的人格與思惟〉,《中華文史論叢》第八七輯(2007年),頁105-119。玆支出拙著《晚世中國學術思惟抉隱》(上海:上海國民出書社,2008年);以及〈船山思問錄導讀〉,《船山思問錄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書社,2000年),頁8-28。
    
    [30]見《船山全書》第十二冊(長沙:岳麓書社,1992年),《張子正蒙注》,卷三〈動物篇〉,頁102;卷二〈神化篇〉,頁85。參看拙作〈莊子、重玄與相天——王船山宗教崇奉述論〉,頁415-421。
    
    [31]見《莊子解》卷十九,頁293,303。
    
    [32]見《楚辭通釋·遠游》,頁353,355,363,365。
    
    [33]《張子正蒙注》卷一〈太和篇〉,頁44。
    
    [34]卿希泰主編《中國道教史》(成都:四川國民出書社,199六年),第四卷,頁116-117。
    
    [35]《教學三尼醫世說述·序》謂,其師龍門第十代東籬年夜師高清昱云,曾見《三尼醫世說》秘文于王陽明《簣中書》之內編,乃王龍谿刻以傳世者。《躲外道書》第十冊,頁344(原書,頁一)。
    
    [36]同上,頁344-345(原書,頁二下——三下)。
    
    [37]《棲云山悟元子修真辯難前編參證》,頁248(原書,頁五五上——五六下)。
    
    [38]同上,頁頁249(原書,頁五七上)。
    
    [39]石田秀實〈擴充する精力——中國現代における精瑜伽場地力と身體の問題〉,《東方學》第六舞蹈場地三輯(1982年),頁1-15;及《気流れる身體》(東京:平河出書社,1987年),頁94-110。
    
    [40]《棲云山悟元子修真辯難前編參證》,頁249-250(原書,頁五八下——五九上)。
    
    [41]《呂祖師三尼醫世功訣》,《躲外道書》第十冊,頁364(原書,頁四二)。
    
    [42]《呂祖師三尼醫世說述》,上書,頁345-346(原書,頁四下——五上)。
    
    [43]同上,頁346-347(原書,頁六下——七上)。
    
    [44]同上,頁348-349(原書,頁十下——十一下)。
    
    [45]同上,頁349-350(原書,頁十二上——十三下)。
    
    [46]同上,頁350-352(原書,頁十四上——十七下)。
    
    [47]同上,頁352(原書,頁十八)。
    
    [48]同上,頁352-353(原書,共享會議室頁十八下——十九上)。
    
    [49]同上,頁353(原書,頁十九上———二十上)。
    
    [50]同上,頁354(原書,頁二二)。
    
    [51]《呂祖師三尼醫世說述管窺》,《躲外道書》第十冊,頁355-356(原書,頁二四下——二五上)。
    
    [52]同上,頁356(原書,頁二五。
    
    [53]同上,頁356-357(原書,頁二六上——二八上)。
    
    [54]同上,頁356-357(原書,頁二六上——二七上)。
    
    [55]同上,頁357-358(原書,頁二八下——二九下)。
    
    [56]同上,頁358-359(原書,頁二九下——三一上)。
    
    [57]同上,頁359-360(原書,頁三二上——三四上)。
    
    [58]《楚辭通釋·遠游》,頁364。
    
    [59]《尚書引義》,《船山全書》第二冊(長沙:岳麓書社,1988年),卷三,頁300-301。
    
    [60]按:mysticism一語,普通譯爲“奧秘主義”,可是此譯實不甚貼切。玆采用臺灣學者楊儒賓之說,稱之爲“冥契主義”。楊氏以爲,後人釋“冥”字,多取“玄而合一”之義,“契”字亦有“合”義,故此譯名“與冥契主義第一義‘內外契合,世界爲一’”,兩相合適。見楊儒賓譯W. T. Stace著《冥契主義與哲學》(Mysticism and Philosophy)(臺北:正中書局,1998年),〈媒介〉,頁9-11。
    
    [61] Simon Blackbum, Oxford Dictionary of Philosophy, the second edition (Oxford: Oxford University Press, 2008), p. 243.
    
    [62]Theodore J. Nottingham, “The Mysticism of Christian Teaching,” in Jay Kinney ed. The Inner West: An Introduction to the Hidden Wisdom of the West (New York: Jeremy P. Tarcher/Penguin, 2004), p. 77.
    
    [63]Ibid., pp. 77-79.
    
    [64]《讀四書年夜全說》,《船山全書》第六冊(長沙:岳麓書社,1991年),卷八,頁1090-92。
    
    [65]同上,頁1092-93。
    
    [66]同上,頁1094-96。
    
    [67]Dan Merkur, Mystical Moments and Unitive Thinking (Albany, NY: State University of New York Press, 1999), p. 25.
    
    [68]Ibid. p. 75.
    
    [69]Ibid. p. 77.
    
    [70]楊儒賓譯《冥契主義與哲學》,頁160-161。
    
    [71]Stace引華玆華斯(William Wordsworth)名句云:“莊嚴之感,傾注不盈。崦嵫日落,圓波浪驚。長天一碧,心鏡古澄。游絲野馬,曖曖含生。于穆日動,莊嚴有靈。觸發諸法,引動無情。蠢蠢萬象,咸德其精。”上書,頁92-93。試以此與閔一得所描寫者比擬較,雖繁簡分歧,似頗有相通之處。
    
    [72]Robert M. Gimello, “Mysticism in Its Contexts,” in Steven T. Katz ed. Mysticism and Religious Traditions (Oxford: Oxford University Press, 1983), p. 63.
    
    [73]Jordan Paper有The Spirits are Dr教學場地unk: Comparative Approaches to Chinese Religion (Albany, NY: State University of New York Press, 1共享會議室995) 一書,中有二章,論述中國宗教中冥契經驗,所著重探討的是《莊子》及文人審好心識。Livia Kohn 的Early Chinese Mysticism: Philosophy and Soteriology in the Taosit Tradition (Princeton, NJ: Princeton University Press, 1992),專論中國冥契主義,以老莊傳統爲出發點,上限止于唐。又,Swami Abhayananda的History of Mysticism: The Unchanging Testament, the third (revised) edition (Olympia, WA: Atma Books, 1996)論述了高低三千年冥契主義重要人物,觸及中國者,除老子、莊子外,亦衹禪宗僧人數人罷了。
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(刊載于《中華文史論叢》2012年第3期,總第107期)
    
    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 
     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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